用自杀代替写作

Background Music: Energy Flow by Ryuichi Sakamoto

《美与暴烈》这本书,是我前些日子读的,本来刚读完的时候是想写点什么,但是因为实在难以消化一个如此凄厉,美和暴烈的故事,一时竟写不出。我对三岛由纪夫的作品并不熟悉,但对这个人倒是充满着好奇,所谓不吃鸡蛋,却想知道那只下蛋的母鸡,对于三岛这个人,想必很多人也和我一样的心情吧。在此之前,我大概知道这个男人的一些事,无非是成就,作品和那最后那著名的自杀这些泛泛的资料。所以翻开书,看到正文前的一些照片,还是感到很吃惊,尤其是其中的一张,让我感觉非常的震撼,那是他自杀前,做演讲的时候被作者拍摄下来的一张远景照片,只有一群人和站在楼上远远望去的一个小黑影。那个黑影,便是三岛由纪夫。照片下注释里写道:“正午,准点。三岛由纪夫走到了阳台上。他大步流星,走到最靠栏杆的地方。远远望去,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身影,一身棕色的盾会制服。下面的人只能看到他的脑袋,也能看到绑着的头巾,那轮鲜红的日出图案不偏不倚,正在他的眉心。他一跃而起,占到了扶栏上。于是,瘦小而结实的身形终于完全显露在大家面前。制服上的铜纽扣反射着11月的阳光。双手戴着显眼的,雪白色手套,但上面的血迹也同样触目惊心。几分钟后,他便切腹自杀了。”

作为平冈八威出生,最后以三岛由纪夫的身份死去的这个男人的一生,是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要自杀的吧。从小体弱多病,被奶奶圈养在二楼里不让见母亲,不让下楼,身材矮小,内心自卑,服兵役的时候当了逃兵的少年,一定是从小就有过无数次自杀的念头的,他对青春的沉迷,对肉体的热爱,让他很想在年轻的时候就死去,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在成为三岛由纪夫之后,他曾经在他的散文《空白的作用》中写道:“我胆小,不能自杀。但这种丑恶滑稽的念头,我总是拿它没办法,实在讨厌,所以我就用写小说的方法来代替自杀。”这句话直白坦率得令我心惊,让我想起在我的小说里被我写死掉的那些人,想起曾经有读者问我,为什么你在最初的小说里总是有人会自杀?好吧我承认他们都是代替我青春壮丽而死的,也许很多写作的人本身就是在用写作代替自杀,等到写完了,他们就真的可以去死了。因为写作本身也同样是虚无的,你最终还是需要看破这人生的虚无,或者说,是接受者虚无,否则的话,写作的魔力也终究有一天会消失。

曾经是这样的如风少年郎

在三岛由纪夫最后的日子里,写作的魔力已经渐渐的退去,即使是作为一个作家如日中天的成功也无济于事,军国主义只是精神上的替代品,但那不能代替他死,反倒促成了他的自杀。不过很多军国主义者也没有像他这样自杀,所以最后也只能说,他是因为本来就想自杀,所以才这么干的。而且是因为他本来就想死得轰轰烈烈,想了很多年,所以才这么干的吧。中国有句成语,叫知行合一,钱钟书老先生曾经说过,只有禽兽是天生知行合一的。三岛由纪夫当然不是禽兽,但是他从一个懦弱少年渐渐成长为一个越来越有行动力的男人,他靠自己坚定的毅力塑造了自己希腊雕塑式的身体,他从只能用写作来代替自杀的知性世界慢慢的开始像肉体的行为感官世界过度,他拍的照片,扮演的戏剧角色,对自己的形象的塑造,都注定了他最后对行为表达的热爱不亚于文字的表达。但是他的灵魂深处有太多的矛盾,一方面看中名利,一方面又极度虚无,肉体的日渐强大,内心却依然自卑,因为渴求却得不到而始终焦躁不安。活得知行合一是不太可能,这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活得知行合一,也许只有通过死,才能达到他所希望的知行合一吧。

年少成名,春风得意

所以,别人的自杀都只是一死了之,三岛由纪夫的自杀,却是如此的惊世骇俗。在读这本传记之前,我恰巧读了米兰昆德拉的《不朽》,在描述一个宣扬要自杀的女人的时候,昆德拉说,“她并不是想离开,她想到自杀仅仅是因为这对她说来是一种“留下来”的方式,留下来跟他在一起,和我们在一起,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力。”米兰昆德拉还说,人人都对“不朽”有所追求,有的人靠传宗接代,有的人靠工作或者创作艺术作品和文学作品。区别只在于大的不朽和小的不朽之分。对于三岛的自杀,我倒是相信他是真的想离开,但是他即使离开了,也要留下点什么,他想要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这种对不朽的追求,仅仅靠写作是无法满足他的吧,身为一个作家,太知道文字这东西是如何被人们所遗忘的了。所以,他选择这样的结束他的此生,我一边看书,一边被他人生最后华丽而凄厉的出演震撼到无话可说,他的自杀的行为,就是他永远会被人们记住的作品。读过这个故事的人,就无法从记忆中再将他抹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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