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离共产主义社会最近的城市

 

题记:这篇文章解答了我一个萦绕很久的问题:为什么我对陌生的深圳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我长在北京,但是将来如果必须回国却不希望回到那里,我想去深圳。我在多伦多认识的人很多都来自深圳,在08年的夏天,由于去香港大学交换,曾隔着香江遥望过这座城市一个月,我也一直通过很多我崇拜的传媒人和媒体报道里侧面了解这个城市的人文和社会发展, 这一切愈发让我觉得我和这座城市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今天这篇文章,通过对比北京上海还有深圳的城市文化,让我忽然一下子明白过来我对这座城市的莫名亲近感从何而来——我喜欢这座城市的精神外貌与内在气质,这种喜欢成为了人渴望在那里工作生活并与之融入的基础,和喜欢一个人的道理一样,你想更多地了解他,建筑理解和包容他的基础,然后水到渠成地,你就渴望一直和他走下去。

两年前的夏天,我在北京声名狼藉,只能南下深圳投奔一家声名狼藉的杂志。我像个即将被流放到西伯利亚的倒霉蛋,朋友们的送行酒,吃了整整两周。
是啊,北京是座多么美好的城市,全世界有自己思想体系的人,百分之八十都住在北京五环内,为我难过的朋友,好多就是中国民间意见领袖,他们咳嗽一声,石家庄的人就安静下来,他们右手食指缓缓举起,BBC的话筒就立即伸到嘴边。在北京,每天看上去都有重大事件发生。我是新闻民工,却离开历史的现场。那些将来在纪录片中高高举起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肩,那种无言的悲怆呵——是的,在中国,还有比深圳更声名狼藉的城市么?
邓公九二年南巡讲话之前,各类报纸经常揭露深圳的真实面貌:一座靠走私发财的城市,一座靠全国资金堆积起来的城市,一座寄生在社会主义肌体上的殖民地城市。
再后来,中国底层的代言人、中国的民间良心梁晓声说,深圳是座拜金主义的、物欲的、道德沦丧的、文化沙漠的、色情泛滥的城市。他死也不会去那座城市看上一眼。
那时,“深圳”二字容易要我想起“南斯拉夫”。当年铁托跟斯大林同志闹翻,《真理报》这样介绍这个国家:劳动人民重新被西方资产阶级剥削奴役的、政府成为西方买办代理的、反苏反社会主义的、一个到处是警察和监狱的、一个离共产主义最远的国家。
后来,我们知道,原来当时世界上离共产主义最远的国家是苏联。南斯拉夫说的才是对的。
在吃上,虽然北京人有非凡想象力,能把任何原材料变出你意料不到的难吃,但他们大都还有公正的舌头,他们该承认,深圳若自称天下美食第二,那除了广州,就没人敢自居第一。在深圳,凌晨四点上街溜达,不要说满街烤串、鲜榨甘蔗,你就是想要买全套虎骨和一打藏刀,都不用走上二十分钟。如果还要举深圳的优越性,那就是服务业惊人的价廉物美了,当然,其代价是城中村的大量存在,北京人可不喜欢乱营营的城市。这种生活的方便,对天生热爱首都井然、有序风貌的北京人来说,并不值得羡慕。
余下的,就是深圳的操蛋之处了。但也没传说的那么坏。比如深圳的犯罪率,从我的家乡开始严打,深圳就沦为全世界犯罪率第二的城市——比起深圳,犯罪之都广州离湖南更近。不过,我真没在深圳看到一个小偷一次抢劫,未必我真的像落单的砍手党?
深圳的文化沙漠,我也没太觉得。一位北京土著朋友,每次一定要我承认香港是个文化沙漠,承认“文化”一词当然只能附丽于“北京”二字之后。至于深圳,连香港的伪军都算不上,至多保安,提它干嘛。不过,深圳有帮业余爱好经济学的朋友,我很喜欢他们。他们的爱好,出于智力过剩和吸引美眉的需要,是全国最纯粹的,我获益良多。他们经常请我吃饭,却从不打听北京动向,北京的文化人肯定不喜欢他们。
不过, 深圳我最不喜欢的,是全市所有报纸杂志竟然被集中在一栋楼,这样的环境,当然不会有外地新闻人投效,不会形成所谓的媒体圈子。当然,深圳凡事只能当老二,当时有个上海,报纸上你甚至看不到发生过车祸。我呆的那家杂志好歹远离那幢新闻大楼几百米,吸引我来此的福利——免费住房,其潮湿阴暗令人印象深刻,我的衣服必在办公室呆到中午十二点才会被体温烘干。
深圳最要人受不了的是它的无趣。它的无趣,甚至我都总结不出几条可说的东西。出机场,一上出租,的哥就要你系上安全带,半路有人超车,的哥只是安静地向右稍打方向盘,然后,你知道他是外地人,他知道你是外地人,再然后,没了。北京的日子可不是这样无趣:你系上安全带,的哥右手一挥“嗨,那玩意儿……”,大度地原谅了你的无知,你立即觉得用根皮带把自己绑起来确实很没见识,如果验明你北京人的正身,其他出租想超车,你会听到赵忠祥老师醇厚的声音“傻—逼!”,然后是他别转头,目光热切地邀请你加盟,若你是外地人,那你算是遇见博导了。
这个时候,我是多么的怀念北京。
深圳是一个由外来淘金者组成的城市,这个城市的一切都只与他们自己有关,没有历史、没有前人,一切都是自己双手所造,他们对城市的骄傲自然也最纯粹。最早到深圳的人,并非后来那样有如此多的高学历高素质人才,多是在故乡、在原单位不那么受欢迎,甚至混不下去的角色——他们在此成就了自己,也成就了深圳。世界上哪里还有比他们更骄傲自豪的市民?
像北京,他们的骄傲是大元、大明以及大清朝在此建都,占了他们的房子,抢了他们的女子,每来新的占领者,都是他们第一拨出来摇旗欢迎,每垮台一个旧的政治集团,都是他们第一拨上街敲锣打鼓;在上海,他们的骄傲是“1931”殖民地的见多识广,洋鬼子的毛胸膛、白俄妓女丰肥的大腿,他们最先领略过。
深圳人的骄傲甚至可以达到这样的程度:深圳的确没有北京、上海那么多有特色的著名的酒吧,但北京、上海的酒吧如此发达,仅仅是因为在他们城市的夜晚,普通的人们实在无处可去,所以造出了那么多矫情的、意淫异域风情的酒吧,而深圳不然,这个城市各个角落都分布着免费的花园绿地,深圳原本就没有那么强烈的酒吧的市场需求。
很多人以为,中国真正的市民,最早只产于上海一地,而北京只有皇民,这话的确不错。但上海市民对民生问题的计较范围绝不超过自家楼道,一出门遇见戴红袖标的老头老太就缩了回去。上海的市民,在人格上是理性经济人的啮齿动物版。外地人到了上海,很快也会细细碎碎地啮齿化,就如外地人到了北京后,迅速变成围观群众一样。
而深圳的伟大之处,恰在于它没有文化。体制内的冒险者、刚出校门的梦想者、偏远地区的心有不甘者,汇集成了深圳市民,他们的年轻,他们的受过一定教育,他们的野心勃勃,他们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最后沉淀成在大陆范围内格局和意识最完整的市民。他们说普通话,不是只关心宏大政治的北方人,也不是只算计针头线脑的南方人。
比起最善于算计个人得失的上海人,他们关心的范围远远超出了自己小区,超出了同业群体,深圳人比上海人高明之处在于,他们知道“利益”前必须有个“权”字,无“权”则无“利”。比起关心世界命运的北京人,深圳更知道这种关心如何落实。深圳其实是北京一个很好的搭档,因为全中国的意见领袖都住在北京,深圳人只好当群众打打下手了,他们做得不错,深圳是志愿援助贫困地区义工和教师最多的城市。很有可能,深圳是中国唯一一个响应志愿活动者远远多于所需名额的城市——而且也可能是政府对这些志愿者没有政治回报的唯一城市。类似的例子可以举很多,譬如献血,深圳也是全中国义务献血最多的城市。
在各种场合布道高谈民主、自由、开放等字眼的人,统统跑到北京去了,而社区维权、社区组织建设等能体现公民自治自发能力的躬行者,大都集中在深圳。推动社会进步的上游思想资源也许产自北京,但最有资格以行动成为为中国社会进步贡献最多的城市,一定是深圳。
深圳人经常也抱怨本地官员腐败,抱怨社会不公,但你若附和总结说深圳也不怎样,他们会认真地告诉你,深圳固然有种种不如意,但在中国,深圳是最公平、最平等的城市。深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创造大量一夜暴富奇迹的城市,但它一直在延续另外一个奇迹:在别的地方,关系是第一生产力,在深圳,吃苦和努力才是你通向成功的通行证。
当然,会有人说,深圳一座没有归属感的城市,不是自己的家乡,这是句废话,因为在任何一座远离亲人熟人的异乡发展,你都可以说它没有归属感。
深圳是最不虚伪,当然也最赤裸裸讲究利益的城市,它最早的市民曾用最直白的回答——“我们就是为了挣钱”,令共和国最杰出的三位演讲家和青年思想教育家当场下不来台。这个城市疯狂地追逐财富,然而,它并不只追逐财富,深圳是中国政治口号最少的地方,是道德说教最少的地方,但这个城市的居民,整体上却是中国最具社会公共意识和道德修养的居民。
你看,中国最资本主义的城市是深圳,如果要搞中国离共产主义社会最近的城市评选,中国还有哪个城市的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水平能与深圳相比?
这个问题,值得北京人好好研究一下。
虽然深圳没有大学群落、没有遍地开花的讲座、没有随时跟着海外记者的意见领袖,他们只能搞成遍地开花的扁平化的各种小团体。我的每个深圳朋友一听到北京文化人的藐视和诋毁就面红耳赤,可惜除了面红耳赤外,他们讲不出任何可以带上“lism”的词儿为自己辩护,这是深圳人最有趣的时刻。
我知道,写到这里,我已经把深圳变成一个有了过多政治解读意味的符号,而且,今天的深圳多少已丧失了当年可以在各方面成为改革领先者的地位,它正令人失望地日益内地化。好吧,我就讲我听来的唯一一个深圳故事。
六年前一个晚上,一个人到自动取款机提款,发现刚走的女孩忘了取卡,卡上有四千元,他全取了,回家,坐卧不宁。第二天,他连卡带钱交给银行,嘱他们找到原主。那是一个“看上去情况不怎么好”的北方中年男子,他说,他缺钱,但这四千元会要他不安,他相信自己能成功。失卡人是我的同事,四千元是她全部存款。她说她特别理解那个人,多年来,她一直希望命运眷顾那个拾卡人。
两年前的冬天,我回到了寒意凛凛的北京。
今天,我再次追逐着奥运火炬来到这座我时常怀念的无趣的城市,这座年轻而浅薄的城市,与北京等北方城市有着如此显著不同的气质:每一幢楼都不是向四周扩张以挤占更多的地皮,而是尽力向上生长,一座茁壮的森林般生长着希望的的城市。
那些邓小平像下人来人往,挥舞着的小红旗的人群中,是否有那个退还了四千元的无名者的笑容?
无论如何,我祝福深圳,祝福生活在离共产主义社会最近的城市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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