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鹏:人人长着一张没受过欺负的脸

 

作为一所破大学的毕业生,我始终对耶鲁和斯坦福之类的很感好奇,除了常春藤缠绕在老房子上之外,还有什么特别之处?退而求其次,北京有几所有名的大学,每逢去办什么事,我就观察一番,有两个印象,一是女生没我们学校的风骚,男生也没我们学校的流氓;二是孩子们看起来很有朝气,虽说为就业忧心忡忡,仍有清新又华丽丽的自信之态。不像我们当年,印堂发黑,满面颓丧之气。原因何在呢?若说这些学校比较优质,学生们呢,又本是人中龙凤,我却不信。我还是人中的奥特曼呢,为何当年总是一副挨打的怪兽之相?我觉得这更是一种文化的不同所致。

陈丹青先生第一次去美国,大吃了一惊:街上的年轻男女,人人长着一张没受过欺负的脸!我猜陈先生忘了说一句话,就是那还是一些不准备欺负别人的脸。如我们所知,这样的脸,在中国难得一见。我觉得这个小细节可以解释中国何以如此,也可以解释我们那学校何以如此。

我有个老师,在好大学上学,在破大学教书,他在两者之间做过比较。他说,北大迎接新生,校长就说,同学们,欢迎你们来到北大,提醒你们,抓紧时间努力学习,因为你们是国家的栋梁!在我们学校呢,校长就说,同学们,欢迎你们来到L大,提醒你们,要服从管理,别以为考上大学就是天之骄子了,天之骄子是你们这个德性的吗?人家北大的学生才是呢!

在这样的大学呆了四年,我还没有成为人渣,简直是莫大的成就,可与建造了一座金字塔媲美。在特别小的时候,我很受一个问题困扰:我到底是不是古往今来所有人类中最伟大和最特别的一个呢?如今我开始确信这一点了。因此我在家里设了一个神龛,放一张自己的照片,每天行礼如仪。辽宁有一座挺有名的侧脸菩萨像,叫“歪脖老母”,被这社会的不确定性搞得昏了头的人民以为灵验得不行,就纷纷去拜,“老母,保佑!”我觉得,我不妨摧残一下自己的颈椎,总有一天可以与之比肩,到那时,什么女模特啊,女演员啊,都拿着我的照片,“老公,保佑!”

到那时,作为一个直男,我可得学个EMBA好好管理这帮小野蹄子……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严肃地讲,是不是只有我的母校才盛产人渣呢?是不是只有在“211工程”中排名靠后甚至根本排不上的坏学校,才致力于祛除年轻人的傲气,践踏他们的自尊,使得卑贱四处流行呢?我看大谬不然。

自我等生而为人,就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喋喋不休,那就是“你啥都不是”。你上了学,学校就告诉你,世界上第一重要的是祖国,第二重要的是集体,第三重要的是老师。我们的小小的自我放在哪里呢?没给留地方。你小时候写作文,说自己将来要当个科学家,等哪天惹毛了老师了,他就说,就你,还当科学家?全班同学就哄堂大笑。从幼儿园到大学,这样的事情多如牛毛,乃至大家都忽视了它有多么残忍和愚蠢。如果这就叫教育,我只能说,这比驯化动物都不如,驯化动物并不需要侮辱动物,我们的生活中却充满了各种愚昧、戾气和恶毒,欲摧毁人的自尊而后快。

我当记者那会儿,有一回被一个人骂了一番,“你怎么跳墙过来了?你这种地方媒体的小记者,就会偷鸡摸狗!”你知道,那道墙后面既没有鸡,也没有狗,只有一架坠毁的飞机和几十具尸体,一来我觉得自己作为记者探查现场,是负责任之举,二来倘若门可以走,我何必去跳墙呢?这个人阻止我,当然是体系所致,并非他自己的意愿,我也不该怪他,可是我能做什么呢?难道说谢谢你的侮辱?我当然只能回击说,“我是小记者没错儿,可是你是大官?你大半夜的蹲在这儿盯着这墙,也不怕冻掉了屁股!你40多岁了连个科长都没混上吧你!”

你看,我们都在重复着同一句话:你啥都不是。我们在寒夜之中彼此仇恨,问题的根源却远在天边。

作者:李海鹏 (《南方周末》高级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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