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书:《哲学家与狼》

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一趟我上课去教室,把我一个玩偶熊抱了进去,放在我桌子旁边,跟我一起上课。为什么这么干?主要是课堂太沉闷了,我平常已经常常不上课,但偶尔也得上一节,如果不带个东西去玩一玩,调节身心那怎么行呢。那个时候在宿舍养猫,就很想带猫去上学的,可是问题是猫不好带,它到处跑,很难管教,我后来才发现,没想到原来以前有这么一个哲学系的教授,居然也带动物上课,而且他带的是一匹狼,真的就是一匹狼,带进教室里面。

这个狼到了教室,有时候就跟学生一样,很沉闷,躺在地上睡觉,睡醒了,就叫两声,这个狼叫不是狗那么喔喔叫,而是呜呜那么叫,然后这个学生们也都觉得很有趣,大家很快乐,只有一个时候是例外了,就是当这个狼闻到有某个同学背包没系好,里面有食物,它的头就会钻进去,隔几分钟出来,就把那个同学的午餐给干掉了。于是这个教授每回上课,每学期,发上课大纲里面都会有这么附注一句话,很可能是哲学史上或者学术史上没出现过的一个课程大纲上的一句话,这句话是这样的,我会带一只狼来上课,你们大家不要害怕,它不会对你们造成伤害,只是你袋子里面有食物的话,你得把它关好。

我今天给大家介绍这本书,《哲学家与狼》,这个作者就是带狼去上课的那个哲学教授马克·罗兰兹,这本书我现在手上拿的是个台湾版,但是也有大陆版,但出的好像非常低调,大家应该找来好好看,这本书写的真好。这个马克·罗兰兹,在学术界里面是有点声誉的,但是他在书籍市场上就更受欢迎了,因为他写过一些很畅销的哲学入门书,而且写的都很有趣。而这本《哲学家与狼》在我看来,就是一本非常精彩的哲学入门,因为里面就借着他养狼和狼相处十几年的故事,写到了很多哲学出来。

这本书,关于他为什么养狼,怎么会养狼,养狼之间的一些痛苦,学习的经历我们就不多说了,我们重点来讲讲看他的哲学。这本书一开始我拿到的时候,我原来还以为它就是最近几年很流行的,很多那种动物书,一个人讲讲看,我养了一只猫,我养了个狗,我养了个鹦鹉,我养了个什么,养着养着后来它死了。然后这个故事总是写的又欢笑,又快乐,让你看到动物的可爱,人和动物的感情,动物死了,你很难过,不是说不好看,但是看多了也沉闷。但是不愧是哲学家,这个马克·罗兰兹能够把它提升到一个特别高的高度,来看他和动物之间的关系,看人类和动物之间交往的情况,还有人和动物的异同以及人在里面能够学到什么。学到的东西不是学到动物的什么,而是学到什么叫做人的问题。

我们看看这里面就说到,他养这个狼的时候,他就很关注一个问题,就是很多人都会提到狼和狗到底哪个聪明些呢?你要训练狼,他养狼得训练它,训练它好像很困难,从这个角度看你会觉得狼不如狗聪明。可是问题他说的很好,我们要搞清楚你要求的是不同的智商、不同的智慧,在解决问题的任务上狼的表现比狗好,在训练的任务上,狗的表现比较好。为什么呢?这是因为狗和人类长期相处,已经把它的心灵延展到人体身上,这个说法其实是来自心灵哲学上面的一种议论,具体认知理论。

具体认知理论是什么东西呢?这个讲的就是说心灵是什么,心灵不只是存在于大脑里面,它还是存在于身体和世界互动的方式,我们如何认识这个世界,是很靠我们的环境来制约的。根据这个说法,狗如果有心灵的话,它的心灵已经扩展到人类身上,它懂得利用人。比如他就说,他养一只狗,这个狗想到外面的花园,它不会自己开门,那它怎么办?它就站在门边看着你,甚至对你叫两声,这时候这个狗是想利用你来帮它开门,而狼是怎么样,狼不会这么干,但并不表示狼比较笨,因为狼也许会设计一些很精巧的方法能够自己开门。狼并没有把这个人类当成它心灵的延伸,因为它没有长期跟人居住的习惯。

接下来我们再来看看灵长类猿猴跟这些犬科动物之间的异同,我们都说灵长类大脑比较大,智商比较高,我们就说这是因为我们能够群居。这里面他就说,其实猿猴或灵长类变的比较聪明,是因为它们群居,而不是因为我们群居所以我们才比较聪明。群居会造成什么样特殊的变化呢?他很赞成一点,他认为我们这种群居动物,灵长类动物,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跟别的动物不一样,第一,我们懂得说谎、欺骗,第二,我们懂得密谋,这是我们所有灵长类动物,包括人类社会智力的基础。

为什么这么说呢?你想想看,群居动物,像我们这种群体动物,有个社会的动物,我们有个特点,我们在争夺权利的时候,不是像狮子、狼群之间比武,比的是聪明,这个聪明是算计人家的聪明,比如我要拉谁和我结盟,去干掉他呢。我为了防止我的老大发现、怀疑我有异心,或者我是个猴子,我不想让老大看到原来我也瞧着那些母猴子,我打算和它那个呢,这不行的,这会招来杀身之祸,于是我要学懂欺骗。所以欺骗、密谋就是我们人类很重要的一个本性,这是灵长类动物的本性,相反狼群是不会有这些东西的。

然后这书里面我觉得还讲到了很多深富哲学意味的问题,例如说关于生命的意义,什么叫做当下,什么叫做生命的意义,他就提到人类的生命总是把人生命意义放在未来点,未来要得到,未来要达到,但是跟狼相处学到的是什么,狼永远活在现在这一刻,它不会有这样的一个时间观念。也很有很多人诟病他,说你把狼养在家里,当你的宠物,或者你说它叫兄弟也行,这不是违反它的自然吗?他就说到了,想想看萨特说存在主义的时候就讲到,人是唯一一个存在决定本质的动物,换句话说,人类不需要依循自己的自然本性,依循自然本性,说不定我们人人都是凶手,我们使我们的存在能够决定我们的本性。

但是凭什么我们就以为动物一定要跟它的自然本性,凭什么我们以为动物就没有权力选择它的存在,假如现在这个狼跟他住在一起很快乐的时候,为什么你不能说这是它的选择,而偏偏要他去服从一个所谓天然、本性的限制呢?换句话说我们人一直认为自己跟动物有分别,在于我们有某种存在选择的自由,这个想法是不是一种很深刻的,对于动物的歧视,对于人自己的过分衷心的崇拜呢?

自古以来很多文化里面就把狼看成不是个好东西,像我们中国人过去常常觉得狼是个坏蛋,一讲就是狼子野心,直到最近几年大家说原来狼好,狼怎么好呢?狼有狼性,这个狼性是擅长竞争,非常的凶狠,阴谋算计。但是竞争性使得狼才能够强健的生活下去,而且它很美,现在很多人因此忽然之间觉得中国人过去当羊当久了,该学学游牧民族的狼性才好。

可是我觉得我们很多人对于狼的这种文化认知,其实是偏见、误会,你真正和狼接触过,像我们今天讲这本《哲学家与狼》的作者马克.罗兰兹,这么去跟狼接触过十几年养着它,天天睡在一起的情况下,你就知道狼是怎么样的动物。同时你应该回过头来了解我们人类,我们灵长类又是什么样的动物。

在《哲学家与狼》这本书里面,马克·罗兰兹讲了一个很精彩的故事,是讲猿猴,他就说到观察,他从另一本书里面另一个学者做一个调查发现有这么一个猿猴群,这个猿猴群有个老大,然后有个小弟,这个小弟是老想篡位当老大。这个小弟有一天背着这个老大对着一群母猩猩露出自己的阳具,而且是勃起的阳具,这在猩猩里面其实是一种暗示说,你看我有性能力,我能交配,赶快和我上吧,是这个意思。

但是问题是按照猿猴社会,猩猩的社会,这些母的它是碰不了的,都是属于老大的,老大在背后看,就觉得有点怀疑,不对劲,想看看你这家伙在搞什么,顺手拿起一块石头,如果发现有不对劲,就说不定把它打死了,杀死它。这个时候,前面那个猩猩,露阳具的猩猩,已经早就知道老大在后头盯着它了,于是它不动声色的,若无其事的转开头,等阳具软下来,然后才慢慢回头,在欺骗老大,你看我什么事都没有。它为了表示它真的没有任何的异心,它走过去还去闻一闻老大的那块石头,表示你看我什么都不怕,我来闻你这块石头,表示你在干吗,我搞不懂。

这里面充满了多少复杂的心灵计算,心计的计算,你想想看。所以马克·罗兰兹的结论是什么呢?从这里面推理出来一点,发现猿猴和人很像,第一,它们的凶残和狼不一样,狼的凶残是这样的,比如它要猎杀猎物,它要吃,它要活。又或者是这个狼,它有时候出于一种愤怒,它有时候把别的狗咬死或怎么样,那是一种愤怒爆发。但只有猴子,只有灵长类,只有人类才会像刚才说的那个故事里面老大一样,懂得谋杀。

我不是预先,不是忽然之间暴怒,措手把人杀死,而是我预先计划好,拿块石头过来把你杀掉。而且我们懂得怎么样去躲避这种危险,而且更重要是这个老大最后为什么不干脆拿石头把它砸死呢?是因为这个老大觉得它也不够理由,觉得既然这个猩猩老二,没犯错误,我不能够随便动粗。这就说明什么呢?人类或者猿猴做事还要找理由,这个理由说明我们讲究正义和公平。

你不能够无缘无故的对人残暴,对人邪恶,你需要正义,你需要有个正当性,那马克·罗兰兹有个非常妙的想法,他说只有像我们人类或者猿猴这么讨厌的动物,只有像我们这种充满心计计算的动物,我们这么恶毒,我们越无视于和解的机会,越需要正义感,我们发现猿猴是唯一一种足够讨厌到能够变成道德动物的动物。为什么?因为那些狼它们打架,如果不是暴怒杀死对方,它们绝大部分打完就没事,就能够和解的,跟人类、猿猴是非常不同的。

而且他发现我们人类过于重视动机,而动机只是隐藏丑陋真相的面具,要了解人类美德,必须剥开它,他说我向来评断一个人都是看他如何对待比他弱势的人。为什么呢?因为这个时候你没有动机,要在他身上拿到任何好处,他比你弱,比你穷,比你苦,这时候你才能够看出这个人的道德是什么样的道德。我评估一个有钱人吃饭,就看他怎么样对待服务员,评判一个公司主管,就看他如何对待员工,从这一点你可以更了解一个人。

然后他就说到,因此他对他的朋友,他养的这只狼,就有看法,他说曾经有6个月大的拉布拉多公狗,小狗,从远处向它扑过来,那个小狗很兴奋,想跟它玩,扑到它身上,它平常很讨厌这种情况发生,这是无计可施,最后它将拉布拉多整颗头放到嘴里面,轻轻含着,安抚它,阻止它。这是什么意思?他是说我们要看到这些狼就是这样,这些狼遇到很凶的大狗,完全不怕跟它们打架,但是遇到小狗的时候,它总是能够对它们很良善,它不会欺负弱者。

这里面又继续说到,所谓的狼和动物、猿猴,和我们灵长类动物,还有个很重要的分别,就是他们讲忠诚多于正义,而正义是来自于,我们先要讲计算,正义总是和契约有关。人类为什么会发生契约论讲社会的形成,是因为我们先假设我们都是理性,懂得计算的动物,而狼结群是不需要契约的,它们讲究的是忠诚。

这里面还有一个小故事,我觉得是非常优美的一个故事,他就提到北美有一只印第安部族,叫做伊洛魁族,说他们有一个神话,这个神话就是说因为他们是狩猎民族,要到处迁移地点,有一趟他们召开部落会议,决定要搬到什么地方去住,下一趟。没想到他们最终选择的地点居然是狼群的栖地,因此伊洛魁族人成为狼群反复攻击的对象。狼渐渐削减了他们人数,也就是说杀死了这些族人。

你猜这个族会怎么做?难道这个地方正好是狼的家园,他们进来了,住在人家家里头,人家狼来攻击他们,杀死他们的族人,他们这时候要决定想想看,应该是要我们躲到别的地方去,还是把这些狼给干掉。然后这些印第安人明白后面一个选项会贬低自己,让自己变成自己不想成为的那种人。

意思就是说他跑到了那些狼居住的地方,狼不干了,他去把这些狼杀了,干这种事情,如果反过来把这些狼杀掉的话,他觉得干这种事是很无耻的,是一个很不高贵的行为。终于这个印第安部族决定迁移,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他们决定以后所有的部落会议都要指定一个人来代表狼,每次开会,他们就问这个人,谁为狼来说话。

我觉得比起刚才我们看到那个狼,它不欺凌弱小,比起这些我们刚才看到印第安部族,这些人,这些狼才是真正的高贵。我们今天看到很多后生要学狼,后生要学习怎么样凶狠计算别人,那并不是一个什么真正的狼性。这种行为、这种心态,永远不可能达到狼的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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