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菜头:从后面看过来

小时候放露天电影,喜欢跑到银幕后面去看。一来人少,没有人和我抢位子。二来可以看到对面前排观众的表情,黑地里的小动作,相当于看两场电影。三来可以随时从电影制造的幻境里挣脱出来,看到那颠倒众生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一台机器,和机器边上抽着烟的放映员。

当你处于事中,别人置身事外,大家看到的东西会截然不同。从事情之外看进来,这就像是世界上唯一的一家电影院,所有观众进来之后不允许回头,只允许 盯着屏幕去猜想。那么,他们会得出千奇百怪的结论来,甚至会认为真有人在身后表演,或者有人藏在银幕背后。而正在经历这件事的人,就好像是坐在银幕后面的 我,偷听观众们的对话,在一边偷笑。

我写博客的时候,对于读者的心态有所了解,但是触动并不是那么的深。只是觉得他们看了博文,于是对写博客的人有了各种不切实际的想象。这种想象并没有什么道理,就像是看了木偶戏里的英雄,就猜想幕帘之后的操纵者是一条大汉。但这也不过是感觉而已,感觉不需要什么道理。

而一件事情,一个项目要复杂得多,并没有电影那么直观。参与者在一个隐形的黑箱子里操作,外界的人只能看到事情显露出来的一些侧面和角落。于是,他们根据这些一鳞半爪开始做各种推论,下各种断言,这就远比在露天电影里所能看到的人间活剧有趣得多。

以前,我不相信官方的专家,圈养的学者。心里存了一个念头,觉得真聪明的,真正明白的人大多在民间。他们写的许多评论和分析文章,我愿意去读去看, 觉得很有道理。但是,等我自己站在事情里面朝外看过一次,发现真聪明、真明白的,大概都根本不写任何文章。以至于我在那些评论和分析里,竟然没有看到一篇 稍微靠谱的,更别说是直指问题核心的了。

想到以前我写的各种时评文章,不禁冷汗涔涔而下。在那些速生速死的文章里,又有多少不过是同样的胡说八道?又有多少无非是在猜测银幕后面有人?有网 络之后,发布信息和传播信息的门槛的确降低了,但是获取有价值信息的通道并没有见得多了几条。比如说,过去没有人会告诉你哪一只股票正在被暗中操作,暴涨 在即。现在有了网络,哪怕多了几百万个免费或者收费的股票BBS、SNS、IM,你在那里同样得不到类似的消息。

真正接触到事情核心的人,真正在做事情人,不会开口说话。他们甚至没有说话的时间,以及说话的需求。纷纷扰扰,泛滥成灾的永远是声音的泡沫。它们既 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它们只是无效的,唯一的功效是帮助人们打发无聊的时光。所谓观点,所谓高人,都是冗余的信息,声音的通货膨胀。之所以会觉得有道 理,是因为你没有挽起袖管去干,而是抄起手来在看。

一下子对这个声音的世界突然充满了厌倦之情,对于那些道理,那些论述,那些分析,从头到脚都开始产生了强烈的怀疑。我想,只要有一次从后面看过来的 经历,一个人也许很快就能大彻大悟,觉得对这个世界较好的认识方式是自己的双手双脚,而不是双眼双耳。善于观察的眼睛长在心里,因为只有心眼张 开才不会盲目。善于倾听的耳朵不在自己身上,因为事物本身会自我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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