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已无王小波-<>的评论+王小波十年。只因为他是个过于正常的人

2007-04-12 14:13:51   来自: 艺术家一礼拜了 (北京) 

  

  大学时的我曾经把王小波与鲁迅相提并论,算是当年的一个文化偶像了。印象最深的莫过于“沉默的大多数”和那只可爱得要命的“特立独行的猪”。前几个月吧,看到一篇什么文章,说王小波成名前很恭谨的,在会上不敢说话,在圈内也没人鸟他,死了反成了名,让圈内人咋舌。我当时很是忿忿,觉得文人的嫉妒真是其心可诛。
  
  再读小波,几篇下来有种幻灭的感觉。幻灭,好象是从disillusion来的泊来词,美丽的幻象破灭了。
  
  就象小波自己说的,他不是爱学问,而是爱做学问这个行动和做学问的人。不过他学了几个专业都最终不求甚解倒是于我心有戚戚焉。做学问与爱智慧终究是两回事,就象职业与爱好多半不能合而为一。小波是个文化票友,也许正是因为这个,他写的杂文才那么受欢迎。他代表的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一场集体抒情,是抒情,而不是思考。
  
  大一进校一个月后,有天在校园里碰到中文系主任,他停下来问我一个月学习生活的感受,我冲口而出:“原来我们以前学的都是伪科学!”主任急忙说:不能这么说!后面的寒暄全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当时有些愤青形状的我和老先生惶恐的摆手动作。现在想来,一个一直戴着墨镜装瞎子的人,在一个盲而复明的人面前,大概必然是要装相的,生怕被人知道他一直是假盲。我的抒情是过于莽撞了。但终于小波横空出世了,尖酸刻薄嬉笑怒骂地替无数愤青抒了情,无数自以为聪明而又被话语霸权蒙蔽的青年于是立刻爱上了他。
  
  小波的阅读很有限,对人文和社会科学,我认为他知之不多。他身上最可取的就是作了一代知识分子爱智慧爱自由的抒情代表。好象有人叫他精神骑士吧,有点这个意思。只是在我心里映出的景象,总是他立马持枪斗风车的场面。
  
  文人有这个权力,进行讽刺与抒情,哪怕是在体制之外,做无用功一样的抒情,他依然抒情得可爱。虽然大多数人都只能选择沉默或者写博客,在依旧庞大的话语权之外,生出了一些小的话语缝隙,就象小波转引罗素的话赞美多样性一样,我在多年的疑问之后,终于知道多样性本身才是终极的真理,才是反思失败和孕育成功的真正土壤。如果让我用词语描绘小波的身影,我会想到这样一些词:自由,独立,讽刺,良知……
  
  小波是个贵族。一个做法国史的先生说过,历史研究是贵族从事的事业,也许许多学问都如此,衣食不足没法去享受高尚的乐趣。一个逻辑学教授的儿子该算是先天很优势的贵族了,只是他有太多贵族的富贵脾性,不会为了生计坐冷板凳,所以用白晶晶的话说就是:文也不成武也不成,最后只好写杂文和小说。只是不求甚解之后,写出来的东西智慧的穿透力总是有限,除了咒骂话语霸权、文化贫瘠和良心泯灭、讴歌自由和真知之外,再没有别的了。小波的后共产主义思考,并没有超越前人的地方,不论是福柯、昆德拉还是纳博科夫。
  
  小波脸上那北京痞子般的表情,可爱又寡淡。
  
  小波的小说读过,没读完。也许读完全了,才能明白他那狂欢般文体的意思吧。但是没乐趣我就读不下去,所以不太敢恭维。
  
  幻灭了,也就灭了,反正灭的也不止这一个两个。还是爱小波的,只是仿佛跳出了那个年代和那个年纪。如果不是早逝,相信小波早就被人遗忘,或者如余秋雨般被骂臭了。从此我不再相信他可以和鲁迅相提并论。在中国文化史上,他不算是个人物,但绝对可以作为一个现象永垂不朽。
  
  世间已无王小波。
  
  ——发博客旧文至豆瓣,以此为小波十周年祭

 
王小波十年。只因为他是个过于正常的人
如果王小波知道他身故之后十年,会有如许多的人为他抒写篇章追思其人,不知道会做何表情。
  有许多美德值得赞颂。譬如现在读《我的师承》和《寻找无双》的序时,那种谦逊与骄傲并存的强大气质,便可以使人不读其文便可知其人之雄浑。自由主义,诗性,精神家园。他身故之前,独自写着伟大如语言巴别塔的《万寿寺》,独自造着青铜时代的伟大长安城。一如《黄金时代》后记里所提到的《印象·日出》。英国人用雾和笔画伦敦,他用字写一个超拔于现实的空中花园。
  这些已被说得太多,我也说不出什么了。
  
  判断一个时代的文明与否,我以为是这样的:伟大的时代,第欧根尼躺在桶里,训斥亚历山大,能够获得尊敬;李白在酒肆里大笑吟诗,嘲弄首相与弄臣,君王含笑默许。在不那么伟大的时代,第欧根尼成了一个被嘲笑的浪荡子或者办公室职员,李白成了一个誊字员或者娱乐记者。在并不那么伟大的时代,王小波这样的人写的小说要靠大学生传抄和耳语来传诵。直到他故去,他的小说才堂而皇之的出版——而且,被许多的人误读。
  
  很难用一种标准去判断大师与否。对有些人来说,完美刻画时代之样貌是大师。对有些人来说,寻求语言的突破和重塑是大师。对有些人来说,悲天悯人的道出世界悲剧的真谛是大师。然而一如《寻找无双》序里所引的《变形记》之诗成大论而言:吾诗已成,不可毁灭。
  
  我们可以读到他的早年小说。《这是真的》、《歌仙》、《绿毛水怪》这些东西。比起他故去前几年写下的不朽篇章,早年的小说造作而刻意。然而即便如此,你依然可以——或者是我一相情愿的看法——感觉到他的与众不同。他的力量、趣味和对庸俗形式束缚的挣扎,体现得极其明晰。就像一个健壮的男人被奴隶主限定了一种体位去从事毫无快感的性行为一样。而当他写出《我的师承》时,拘束被打破了。他是行吟诗人,举重若轻了。可以在白天对每一处景致——或者他自己的想象——行吟,在夜晚轻松的使女子神魂颠倒。
  
  仅仅把他看作一个卡尔维诺、莫迪阿诺或者奥威尔的模仿者显然是一种冒犯。不露痕迹的《黄金时代》修改了十年,到最后已经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圆润。《万寿寺》依然有卡尔维诺约略的痕迹,但王小波的强大已经足以使意大利人相形见绌。他的师承能够被阅读和感觉出来,但他一一超越了他们。直到他强大得不可思议时,他的生命到了尽头。
  
  我到现在依然认为《万寿寺》是20世纪最好的汉语小说之一。《红拂夜奔》和《寻找无双》既已将现实世界神话化后,《万寿寺》已经是在构造一个全新世界了。但《黑铁时代》那本书的问世可以使人们看到,一个能写出《青铜时代》如此恢弘之作的人物,也曾经在十多年前写过《三十而立》这类差距巨大的小说。事实上,直到他写出磅礴作品时,他还是没有令人敬畏的大师样子——他的小说使你产生敬畏感时总是无声无息。在你阅读时你感受到快乐,当你回味这种快乐时才陡然觉得:居然可以让你保持如此之奇异的阅读体验,太可怕了。
  
  “人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需要一个诗意的世界。”就像旁观陈清扬与王二做爱的那头牛一样朦胧与纯真。你能够感觉到王小波是个奇异的人——但那不是因为他奇异。再仔细阅读一遍,你会明白,那只是因为他过于正常,而与这个扭曲的世界反而格格不入。
  
  雨果说到他理想的人物时说:“那还超越神——那就是人!”我想说的是,到了最后,王小波依然是一个人。就像第欧根尼、阿克曼西德这些家伙一样。他是一个过于正常、过于聪明、过于健康(主要指精神)的人。在黄金时代,这样的人可以信马由缰的流浪和叙述。而在我们这样的时代,他才会显得怪诞——就像朱耷、魏晋诸子、李白、屈原和王小波崇敬的那些诗人翻译家,就像《黄金时代》里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陈清扬和王二。重复一遍《黄金时代》后记里的话:人们看到印象派画家画出紫色天空,便加以嘲笑。而王小波之于我们的时代,就是那个明白而且追寻蓝色天空的人,是曾经生活在这个时代的第欧根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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