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旧韵(转载)

文华旧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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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秉着烛,抱着琴,穿过尘埃密布的长廊。
长廊的尽头,是昔日的文华阁。
建安二十一年,丞相封王之后,这旧府邸的西厢,就已遭废弃。
而如今,我已经老了。
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回想些往日岁月。
竟陡然间发现,只有几个破碎的片段是清晰的:
十三岁那年朔月如钩;
十六岁那年新歌美酒;
十七岁夕阳穿过廊柱投下班驳的影子;
十八岁一双手托住我的脸颊,我哭了……
——其余的,都只剩下一片暧昧与苍白罢了……
我这半世最鲜明的痛苦与快乐,都是有关那样三个佼佼不群的男人:
——一个是我的主人;
——一个让我永远魂牵梦萦;
——还有一个,总是在醉眼朦胧中粼洵一瞥;只一瞥就看透了我的整个人生……
(2)
十三岁之前我是个孩子。
记忆中最早的片段是在逃荒的路上。四周的人隐隐绰绰,只觉得寒冷、饥饿、以及恐惧。
我跌倒了,冻土上裸露的树根深深的刺破我的右脸,留下虽然不算狰狞,却永不磨灭的伤痕——从此上天给予的玲珑美貌荡然无存。
(3)
无法被卖作滕妾,十二岁我入了曹将军府为婢。
站在一大堆哭泣的孩子中默然,一个三十多岁、姿色平庸的女子仔细端详了我的脸和手,带走了我。她是府里的歌舞教习,叫琴姑。
琴姑是个琴艺精湛的名师,擅长作乐府。她带走我的那天对我说:
“人生下来,她的面相就注定了一生。可是你脸上的伤是个变数;你违背了老天指给你的路。现在是福、是祸,全靠自己了……我想看看结局,所以带你回来,所以要教你弹琴。”
我不太明白琴姑的话,但是我喜欢琴,喜欢她教的一首又一首古歌,更喜欢无饥无羸安定的生活。
于是我很努力的识字、唱乐府,为了让手指更加柔韧,数九寒天把十指浸在冰水之中。
琴姑精通琴艺,会作诗。她教给我很多技艺,更教给我思考与沉默。
(4)
建安三年岁首,我在府里已经待了八个月。
辞岁迎新,主人要大宴宾朋,这是歌舞班子最忙碌的时候。合府上下,最无事的,大概就是我这样无差无职的小孩子了。
那天是初三,夜宴开到很晚。
我偷偷溜到文华阁的台阶下面,缩在阴影中听阁上的丝竹声。
我笃定师父一定在那里弹琴,虹姊和霞姊大约在厅心跳舞。
因为貌美,成为舞姬;倘若跳的好,许会被某个将军或大人看上,纳为妾侍。
——曾经,上天曾经给我安排了这样一个未来,可是我拒绝了它。
我抚摩着脸上的伤口,突然微笑。
蓦然间忽听到有人悠悠的叹息之声——
(5)
他就站在那里——台阶上,新月之下;穿一身素白的常礼服。
那之后有千万次,我一再的梦见这个情景:
我这一生中见过的最英俊清瘦的男子,白衣飘飘,宛若仙人。
——他流下了一滴眼泪……
他也发现了我,只有片刻惊愕,旋即温婉的笑了。默默递过一条丝巾,雪白的;我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你相信么?这世上就是有这样的男人。他只要看你一眼,你就注定爱他一生……
(6)
那天夜里,琴姑回来很晚。虹姊和霞姊没有在一起。
“怎么还不睡?”她惊讶的说。
“荀令君是谁?”我问。
琴姑仔细的打量着我,许久回答:
“努力学琴吧……如果有一天你技艺有成……也许还可以再见到他……”
(7)
从那天起我已经长大。
我的喜、怒、哀、乐,不再属于自己了;它们取决于一个遥不可及的男人。
在世人面前,那个男人有着无可挑剔的温和,总是微微笑着。
月下一声叹息、一滴泪水,断肠的忧悒,宛如一梦……
恍惚间我甚至觉得,也许自己是偶然窥破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8)
我对读书着了迷。琴姑见了只颌首表示赞许。
不会解曲,只懂奏乐的人,只能称为“乐匠”罢了。
把抚琴当成淬魂炼魄,才能让自己变的更加明朗与洞悉。
“你需要更坚强更深邃更敏锐的心,才能掌握生命中的变数。”师父说。
她不断的咳着血,在我成长的同时迅速老去。
(9)
突然有一天,琴姑开始给我讲她的故事。
——每天深夜,只讲那么短短的一段——
侯门之女,爱琴成痴,一朝惊变,颠沛流离。
曾经有一个男人听懂了她的琴,爱上了她的人。
可是没过几年,那男人也卷入了永不停息的政治游戏。
一切烟灭灰飞……
“他有一点象荀令君,是个有真才实学的文士。可是他不适合这个乱世。”
琴姑看着我,微微笑了。脸上洋溢着光辉,非常的漂亮……
“始则王侯笑傲,即则宾客飘零。”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故事的最后琴姑这样总结她的一生,然后在那天晚上安然停止了呼吸。
天亮时师父被抬出府,没有人知道她被葬在哪里……
(10)
师父去了,我成了府里正式的琴师。
以前,在我的世界中只有单纯的音乐与诗歌;现在却多了很多东西——多了人。
美与丑,自私与大度,卑怯与娇妄,虚伪与真实。
把自己置身事外,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冷眼看着众生来去;
猜测着他们的心情,揣度着他们的想法,成为我喜欢的游戏。
新沐弹冠、新浴振衣,然而过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
读楚辞,奏《离骚》,渐渐有点明白了他的凡事含笑以对,也许是种让步的习惯
——一种保护自己的方法。
(11)
建安六年九月,久战于外的曹将军终于回到了许都,偌大的府邸终于是有了主人。
将军回府的第二天,举行了一场接风盛宴,这是我第一次在正式的场合演奏。
我坐在屏风侧,琴姑坐过的位置上,弹着她留下的琴。
一曲《子衿》,一曲《鹿鸣》,熟极而流的调子。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十指,与往日这里一代琴师的幻影重叠。
主人尽兴客尽欢。自从师父死后,我也是第一次这样开心。
众人酒酣耳热之中,我可以肆无忌惮的远远凝望着他。
我看见他在发自内心的大笑,真正快意的笑。
——他快意,我就欣然。
忍不住把手伸进袖中,抚摸到三年前他给我的白色巾子。
丝绸的触感灼烫着我的手,突然间有种想哭的冲动。
幸好满堂宾客都沉浸于自己的兴致中,没有人会注意到角落里不起眼的琴女。
在乐曲的间隙,我用袖角偷偷拭泪。
冷不防与他同席的一位玄衣文士,看上去快要醉死的大人,
快速而犀利的扫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无所遁形——
(12)
数日后,晚膳时分,将军突然点名要听我弹琴。
还专门吩咐道,无须梳妆换服,即刻前往。
从不正眼瞧我的乐班总管殷勤的替我抱琴;
我在惊讶中出门时,四周乐女们锋利的目光削骨蚀肤。
……
依旧是夜;
依旧是文华阁;
我百感交集的踏上那级旧阶,
“变数到了……”我低声说,忍不住抬头上望:
幽静的暗蓝,如钩的明月,
依旧是初三……
(13)
轻语,酒香,豪笑声。
偌大的厅堂灯火辉煌,坐着的三个人都已微醺。
我深深拜下去:“将军、大人、荀令君,奴婢有礼。”
起身时不敢看上座陌生的主人;更不敢看右边熟悉的他;
却正对上左首一双微笑的眼,狡黠、探询、若有所指的目光。
我突然醒悟,这是那天宴上注意到我的人。
“祭酒郭大人想听你弹琴,你擅长什么曲子……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徐徐的语气突然变成讶噫。
虽已事隔十载,旧疮早已平复。可是右眼下仍然有一片固执的淡红不肯褪去。
离的近了触目惊心,刻意披下的头发也遮掩不住。
我复又跪下,答道:“那是自幼旧伤。”
“起来吧,不必多礼。只可惜了一张好相貌……”将军在谓叹着,竟隐隐有真心实意的怜惜。
我心中一震,忍不住抬眼上望。
那个着着暗红轻绡、微有菜色的男人竟然是全然不顾威仪的。
看见我失礼,并不愠怒,反而饶有兴味的打量着我,微微笑着。
在那一瞬间我下了半生最重要的决定:一句话赌上自己的生死荣辱。
就赌这个“变数”;
就赌我看人的眼光;
就赌曹将军是个非常人。
我轻轻咬一下唇,也不低头,郎声答道:
“奴婢身为琴女,以技事主,不以色媚人。奴婢不以为身有可惜之处。”
将军一愣,旋即放声大笑。
我暗暗吁一口气,我知道自己赌赢了。
“好,好……好一个‘以技事主,不以色媚人’。”
——将军的目光炯炯的注视着我。
——郭大人一边抚掌,一边把一大觥酒倒进嘴里。
——这样近,我清清楚楚的听到了荀令君的笑声。
“你叫什么?”将军问。
“奴婢姓柳。先师指琴赐名,名瑶,瑶琴之瑶。”
“瑶姬抚瑶琴,好名字。你既称‘以技事主’,奏一曲来我听。不要应景虚奉之作。可有新歌?”
我心神一动,蓦然想起师父生前最爱的一首乐府来。
她在教我的时候说:“此曲若不受你,怕是世间再无知之之人了。”
我自己也是爱煞的,非常熟悉。
略一沉吟,十指铮纵,歌道:
  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
  远道不可思,夙夕梦见之。
  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
我能觉察到落在身上的凝视。
从心底感谢面前这个恢弘大度的主人,
谢谢他给了我一个机会——
让我的身影——只有我,映入那个男人的眼中……
(14)
我的身份地位,在那一夕全然改变。
甚至得到了,申时之后,在偏园内操琴的许可。
我挑中的地方在一眼活泉之畔,几株瘦竹之间。
因为在那里,四周的人听不到琴声,不会注意到我;
而我的目光却可以穿疏疏落落的竹子,看到不远处颇长的一段游廊。
我知道那是外官入见将军的必经之路。
运气好了,能够看到他。
我从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未来,只觉得能够这样远远望着他,
就是种幸福。
(15)
在这里,我也常常看见那天酒宴上的郭大人。
说实话,我对他,是颇有些畏惧的。
因为我觉得他有种奇妙的威慑力,总是能穿透我的层层掩饰,直抵人心。
有时候看着他在正式场合一身半旧的玄色便袍,佯醉佯狂。
在端起酒杯时嘴角却突然浮现出苦涩、自嘲、与了然的笑意,
我就会身上发寒。
——那仿佛是在镜中看到了自己。
(16)
那天我如常在竹林中抚琴。
天近黄昏。
“看来今天……是不会来了……”我想。
突听得身畔一阵略带沙哑的笑声:
“东邻之子窥于墙,是窥宋玉之美;瑶姬姑娘窥于竹,却不知在窥些什么?”
回身望去,正见他乱发披散,握一只犀角杯,立在那边盈盈笑着。
细品那语中满是戏谑之意,不由脸上一热。
半声“郭大人”叫过,竟呐呐的接不下话去。
“……先生可想听琴?”许久我才想起询问。
“不拘什么,你随意好了。”
我想了想,移宫换羽,奏了曲《考磐》。
他一听,就笑。
“……今日邸报,冀州战事又急,明公一早就去了尚书台……荀令君……怕是不会来了。”
曲至当中,他突然这样说。
直惊的我手指颤抖,一声轻响,第三弦断了。
“你明白我说吧。”
他的那双眼中满是深邃的怜悯;
仿佛是眼见着心爱的东西,缓缓步向毁灭的不忍与无可奈何。
那目光似乎越过了我,直射向着遥远的未来……
“你看见了什么?”我忍不住问。
“……宁愿没有看到的东西。”他回答。
饮酒如同鲸吸,苍白的脸上迅速一片潮红……
(17)
奉孝先生,他要我这样唤他。
我们已经非常熟悉。
不再陌生,也就不再害怕了。
我很喜欢先生,只是这种喜欢与对荀君的情感不同。
我喜欢他,因为我们在某些方面非常相似。
和他说话,可以屏弃一切陈规限制,可以百无禁忌。
他是第一个了解我的人,也许也是此生唯一的一个。
(18)
“瑶姬姑娘……”
“先生?”我把手指从琴弦上拿开。
“我后日随明公出征……荀令君会留下来……”
“怎么?”我听出他还有话要说。
“如果你愿意的话,去我府里好么?我就去回明公。去给我作琴友,作……妹子,女儿……你和奕儿差不多大,他也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
“你是个太聪明的女人了,这里……不适合你。将来只怕会更加不适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为他眼中的未尽之意而撼动。
我惊讶的发现那双眼里浓浓的醉意和闪烁的锋芒都不见了;
只剩下满眼温情。
恍惚中,甚至让我想起了十三岁那年,雪地上、月光下见过的那双明眸。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动摇。
可惜终究是不同的。
我心里发酸,轻轻叹气,固执的摇了摇头。
努力微笑着反诘:
“那先生您呢?这里不适合我,难道就适合您么?我可以去您那里,那您又可以躲到什么地方去?”
他听了沉默不语。
突然一仰头,喝干觥内的酒,大笑起来。
越笑越是凄切,直笑到脸上滑下两行清泪。
我急唤:“先生?”他却摆摆手叫我离开。
我无奈,走了两三步回头望去:
看见他还在笑着,笑着把空了酒觥重新装满……
(19)
我抱着琴从竹林中走出,隐隐的还听得到奉孝先生的笑声。
我开始后悔自己说过的话;
也第一次为未来的何去何从而迷茫。
“像师父那样,弹琴、等待、思念一个人,直到死么?”
“你想要什么?”我问自己。
无法回答……
鸟飞山外山,夕阳美的令人心酸。
远远的忽看见一个白衣人影飘然而来。
峨冠博带,古袖长袍。
他总是那样,温淳似玉的,如切如磋。
眼见着那一抹白影,我的心就狂跳起来了。
“我深爱着这个男人,从十三岁那年就爱上了他;这一生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
我对自己说。
我想永远陪伴着他。
我想留在他身边。
(20)
“荀令君……”我轻声唤。
发出的声音全然不似自己的,干涩与暗哑。
这竟然是我们第一次交谈,我的心中发苦。
他走到我面前,停了下来。
夕阳穿过廊柱投下班驳的影子。
他正停在阴影与阴影之间。
太亮了。
那张完美的脸有点陌生。
“是你啊。”
他温和的笑着。
一如往昔的温和。
但这绝不是我想要看到的。
我想要的是四年前那样真实的欢喜或哀愁。
——笑容可以伪装;眼神却骗不了人。
“荀先生……还记得我么?”
我从袖子里取出那条素巾,“这个还您。”
“不用了,你留着吧。”他只看着我,没伸手来接。
“你长大了,可是一样爱哭……”
我的泪水再也止不住。
用巾子掩住脸,真的像个孩子一样痛哭起来。
他把手抚上我的头发,轻轻摩挲着,像个父亲。
“别哭了,有什么好哭的呢?将军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使劲的摇头。“荀先生,瑶姬喜欢的人是你啊……”
那只温柔的手突然僵直,颤抖了几下收了回去。
我抬起头。
他眉间深刻的纹路更加清晰了。
目光闪烁,突然别过脸去,躲过我的凝视。
“……不该是这样的……”他的声音很低,犹如喃呢。
再回过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最擅长的,无懈可击的礼貌。
“……将军很喜欢你的,非常喜欢……你明白么?”
我默然。
“……你也会喜欢他的。他有着……能俘虏所有人的魅力……很快你就会发现……很快……你就会把我忘了……”
我垂首哭泣,死死的摇头。
“去吧……别哭了……”他说。
我看见一角飘飞的衣袂;
听见一阵环佩叮当。
他走了。
——与我擦身而过……
(21)
……
我一生的爱情,
在开始的那个瞬间,
就这样结束了……
(下篇)
(1)
更漏声声,时辰历历。
丑时了。
我翻来覆去无法入睡,索性披衣下床,出了院门。
我现在住的院子,在将军府的西墙下。
孤零零的。
一面是高墙;三面是都是花园。
据说之前住着个得了疯病的美人。
建安五年,她在新婚之夜莫名其妙的死了。
那天是十五。
从此每到月圆之夜,院子里据说都有女鬼在哭。
再没人敢入住。
去年,奉孝先生随将军远征之后,我就执意搬了来。
我不怕鬼的,有时候甚至还盼着她出现。
那个传说中的奇特女子,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呢?
也许她能明了我的孤独。
(2)
初夏的夜晚,风清,月亮很好。
我把琴搬到屋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我开始像这样,在半夜弹琴。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不知道将军在写这首诗的时候,
是不是有着像我这样的寂寥心情。
寂寥中,那曲《青青河边草》又从指间流泻而出。
……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
  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间……
“……下面是‘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对么?这两句分外苍茫。”
“将军?!”
将军回来了?
“……十年之前,我在故友蔡先生家中,曾隔帘听过这只曲子。
如今又听见它了……老友已含恨九泉,而自己亦仗剑封侯了……
真真恍若隔世啊……”
将军缓缓走过来,走到我身边。
“听见琴声,突然想起你……我就来了。”
我闭着眼睛,感觉那一双干燥而温暖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右脸。
那里是我一生的伤痕。
“……可惜了一张好相貌啊……”
将军的声音很近。
微带酒意的呼吸声让我头晕目眩。
……我哭了……
(3)
……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不适与酸楚折磨的自己昏昏欲睡。
只依稀记得,
他走的时候没有说一句话,
踉踉跄跄的,
像一场逃离——
(4)
将军厌恶我了。
大概是这样吧。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来过。
甚至不再召唤我去弹琴。
有时候,夜晚。
远远的能看见文华阁上灯火通明。
我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去出席的命令。
不过这样也好,
这样我不必逼迫自己去面对。
时间对我来说已经失去了其意义。
一天,可以短的像一个时辰;
也可以漫长的像一年。
除了送东西、一言不发的老仆妇,
我唯一能看见的,就是郭先生。
只有他会来看我。
(5)
“昨夜晚宴你怎么没去?我私下问将军,他却顾左右而言它,我还以为你病了呢。”
“……我很好。大概是惹将军厌烦了吧……”
我低着头,假装调弦,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奉孝先生太敏锐了,一旦让他看见我的眼,什么都瞒不住了。
“为什么?”
“不知道……”
我知道他一定正在仔细打量着我。
脸上微微发烧。
幸好他很快转移了话题。
“将军回许的那天,先去的荀府……和令君闹翻了。”
“什么?怎么会?”我惊讶的忘记了掩饰什么,瞬间抬起头来。
“将军想并天下十四州为九,荀令君坚拒……”
“……将军想扩大自己的冀州?!”
“你的确聪明……不过我怕还不止这样。”
我默然。
“难道他是想……”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项籍复立志如此,何况将军?
……现在即使没有,总有一天也一定会这样想的……”
“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荀令君一定不会同意。”
“当然……将军开始这样想的时候,荀令君就必须死。”
我一惊。
今天的奉孝先生是这样陌生。
从不离手的犀角杯是空的;
轻描淡写的说出这样残酷的话来
——即使那是事实。
“将军会……杀他?”
我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
“或许是荀君自杀。让他看见自己不愿看见的东西,他宁愿死。”
“……觉得害怕么,瑶姬?这就是人心啊!”
(6)
“先生……”
我只觉得浑身无力,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
唬的他急急来扶。
我攀着他的衣角,慢慢摇头。
“先生可以阻止是么?即使真会是那样,你也会拼命阻止的,不是么?”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
那里是深深的绝望。
“先生……瑶姬在求你了。不可以么?”
他慢慢的蹲下来,用手指给我擦着泪水。
我才恍然发现,那袭宽大的玄色长衫下面,是怎样一副瘦削的身子。
“……我无能为力……真的……”他说。
“我们可以机谋巧算、攻城掠地;
像你,弹奏有如天籁的音乐;
或者像将军,写足以流传千载的诗篇;
但我们无法改变人心……
在人心面前,所有人都无能为力……
你明白么?”
“有一天你会明白……很快你就会明白了:
该来的,总会到来……我们能做的只有旁观……”
“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但我想告诉你……忘了荀令君吧……”
“……好好跟着将军……他也许会对一万个人残忍;可是永远不会伤害你……”
“将军是真的喜欢你……真的……”
先生的嘴唇扫过我的额头。
那样冰凉、冰凉的一个吻。
“……瑶,原谅我吧……”
挥袖而去的时候,我似乎听见他在这样说……
(7)
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奉孝先生。
从此时间——又开始静止。
(8)
我很难入睡,但一向睡的很安稳。
往往都是一觉天亮,鲜少中途醒来。
可是今夜却突然醒了。
总觉得这屋里,似乎有人在。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想想也好笑,我竟然害怕起黑暗来。
二十四岁,竟然没了十年前的胆量。
十年?
真的已经过了十年么?
我不愿开灯,摸黑翻身起来。
黑暗和寂静有助于省视自己,
看来今夜是难以入睡了。
十年前,曾经笑过那些工于掩袖惑主的美人们。
一个男人的怀抱,真的那么重要么?
过了这些年才渐渐明白:
她们只是不忍坐待红颜老去,她们只是寂寞罢了。
那么自己呢?
寂寞么?
我苦笑,慢慢踱向门边。
冷不防被黑暗中一双手紧紧饱住。
“是我,别怕。”
他的声音在耳边回旋,我几乎窒息。
那个想忘记却永远无法忘记的名字。
“……将军?!”
“真的想你,所以我就来了……”
(9)
“……不问我为什么?”他说。
他神情有些憔悴,见老了。
“没什么好问的。”我苦笑。
“……你知道这高墙的另外一边,是哪里么?”
我摇头,那不是属于我的世界。
“是荀令君府里的花园……”
我的身子一颤。
“你也许不知道吧……每天夜里,你在这边弹琴,高墙下始终有个男人在听
……你弹到多晚,那个男人就听到多晚……文若是真的很喜欢你……”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那天我……很后悔……我觉得对不起文若啊……”
“我让你住在这里……不再见你……我想等文若开口……”
“荀令君他不会要我的,他拒绝了我,将军您知道为什么么?”
我突然间不想听了。
注视着他的眼睛,咬住嘴唇,一字一句的说:
“他告诉我,那是因为您……”
“你们为什么这样相象呢?”
(10)
“曾经以为,我已经把你忘了……
可是在九死一生之中,在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的瞬间……
我突然想到了你……”
“是真的想你……所以我就来了……”
“将军……败了?怎么会……那……奉孝先生呢?”
“奉孝……奉孝两年前就不在了……”
我突然一阵眩晕,心里想哭的快要裂开,却愣愣的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原来生死,是这样轻易的一件东西……
(11)
从此我一直跟在丞相身边。
丞相,是的。他现在已经位极人臣,是大汉的丞相了。
除了战场,他通常都带着我。
我侍奉他的饮食起居,偶尔也侍寝。
——他有很多女人。他喜欢她们。
不知道是否像喜欢我一样。
(12)
“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喜欢你么?”
一次酒醉,丞相说。
我摇头。
“因为你很特别——别的女人也会拒绝赏赐、册封,但是她们还是想要的。
而你不同,你是真的视荣华如无物,这世上,似乎真的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一颗心净的,清水一样……”
“……女人是很懂得适应,很懂得委曲求全的。
只要十天半月,她们就会适应新的环境和新的男人。
而你不同,你是半点不肯让自己的心受苦的……我说的可对?”
我忍不住微笑:
“丞相又何尝肯让步呢?”
他听了豪爽的大笑。
顺手抓起桌上的一只酒尊把玩。
“对,也许我自己也是这样的。”
言毕突然把目光离开杯子,飞快的扫了我一眼,又转瞬离开。
“……‘他’也是如此……
外物不萦于心,自己坚持的东西,却寸土不让,死不低头!
我视他为挚友、知己、手足,可他呢?
他为什么总是逼我恨他!”
丞相的语气突然间拔高,转头对我怒目而视。
我神情不变,望着他的眼睛。
他的神色渐渐缓和……
“丞相,您醉了。”我轻声说。
(13)
丞相说错了。
人的心,是不可能像一泓清水那样。
我是个女人。
女人是可悲的,也是可怕的……
女人的可悲,在于她们不得不把一生的命运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她们希望梦醒时,自己的手,被人握着;
  ——她们害怕孤独。
女人的可怕,在于她们可以放任自己的心与身体,朝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依旧深爱着荀令君,想到他就会落泪;
  ——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在丞相身边,无比安心。
“今天的瑶姬,还是自己么?”
我抚摩着脸上的伤口,长跪在铜镜前苦笑。
快二十年的岁月洗礼,让那片伤淡的几乎看不清了。
“那是你人生的‘变数’……背弃了上天安排的道路,从此一切都要靠自己……”
“这世上有些东西我们无能为力,我们只有旁观……”
师父,奉孝先生,瑶姬会替你们看着。
——亲眼看到结局。
(14)
建安十七年十月十七,望日。
我随着丞相在濡须。
那天他回来的很早,我如常奉上晚膳。
“荀令君没了……”他突然说。
声音很低,看着我。
我的双手颤抖了一下,险些捧不住青瓷酒尊。
奇怪的,那一刻竟然不觉得悲伤,只是心里被掏空了似的。
只是忍不住抬头向上望
——别馆的屋顶遮住了天空;
  我看不见上苍的眼……
“……你恨我么?”他问。
我摇摇头。
“我不恨任何人的……”
只是突然想感谢奉孝先生。
是他,给了我七年的时间去准备,准备接受这个事实。
他教给我命运的绝望;正如师父教了我命运的希望一样。
有些事情你一定要争取;有些事情你必须顺从。
你必须目睹着一次又一次的死亡,然后努力活下去。
——这就是人生。
……
“丞相还记得十年前,文华阁上那场欢宴么?
……上首是您,左边是郭先生,右边是荀令君……”
“……记得。”
“那天,您没有天下,您有的只是两个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
而如今,您有了天下,他们都不在了……
这里空荡荡的,您寂寞么?”
“……瑶姬。”
“丞相。”
“把酒斟满,再弹一次吧……我要敬,奉孝和文若一杯……”
我从匣中抱出琴来,匣底有一方微微泛黄的雪白丝巾。
我把巾子取出来,拢在袖子里。
直到那一刻,撕心裂肺的疼痛才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15)
丞相老了。
我也在老去。
他成了魏公,魏王;
我依旧是他的侍婢、琴姬,依旧是他的女人之一。
我还是唤他“丞相”。
人老了,很多东西,就无法改变了。
“你还是念着荀令君么?”
有时候他会这么问。
“是的。”
我总是如此淡漠的回答。
我知道他的失望的,我心痛。
因为这种失望来源于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征服。
但不知为何,每次回答的时候我总是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或者说,不敢让他看到我的眼睛……
(16)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洛阳。
丞相躺在榻上,抚摩着我的右脸。
“……瑶姬么?”他问。他已经看不见了。
“是我,丞相。”
我跪近了些,扶住他摇摇欲坠的手,努力遏止着自己的泪水。
再如何“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再如何“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他都不再是夕日的丞相了。
在岁月面前,其实我们谁都没有赢。
“……我就要去了……到了那边,见到文若和奉孝……要替你带什么话么……”
我泪落如雨,早已无言。
(17)
六天后,丞相薨了。
那时的我,已经在去许昌的路上。
丞相替我安排的归宿。是回到那个住了十二年的旧府邸里去。
在生命的最后,他也许终于明白了我想要的是什么。
十二岁入府,到今天二十三年了。
师父、荀令君、奉孝先生、他……
我看到了太多的故事,也许也看的太清楚。
我已经累了——
只想守着回忆终此一生;
我已经没有兴致再面对未来。
(18)
在路上,我遇到一个曹氏宗族里的女人。
——不再年轻了,但风韵犹存。
她不知道我是谁。
看到我带着琴,说想听。
我就弹了那曲《青青河边草》: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长跪读素书,书上复何如?上有加餐食,下有长相忆……
——她听着听着,已经是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样的故事;
我也不知道这乱世中有多少痴情儿女;
第二天我们一言不发的别离,走向各自的去处。
——人生就是这样:萍水相逢,如云相聚,然后散了,相忘于江湖……
(19)
文华阁——
终于是回来了。
回来了才发现,其实自己的一生,
早已被禁锢在这里了。
只要一闭上眼睛,
我就能看见纤腰楚舞,华灯初上。
歌——是乐府;酒——是杜康。
——后来,左首那个玄袍古袖的狂士走了。
  犀角觥翻倒在席上……
——后来,右首那个温淳如玉的君子也走了。
  几畔是他遗落的一方素巾……
——再后来,那个朱衣豪笑的英雄从主位上站起来,
  寂寞的踱向远方……
(20)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
这辈子,我是永远不会睁开眼睛了——
(21)
蛛网尘封之中——
文华旧殿之上——
一个白发宫人,寂寂的弹琴……
(下篇完)
*************
点绛唇
梨花细雨黄昏后,
风掩一树香。
雕梁落燕;
  画檐蛛网;
    满院残芳。
寂寞空庭春欲晚,
何人鬓如霜。
乱红数朵;
  飞过秋千;
    敲碎斜阳。
附:时间表
建安|曹操 |荀彧 |郭嘉 |瑶姬 |备注
2  43  35  28  12  瑶姬入府
3  44  36  29  13  瑶姬初遇荀彧
5  46  38  31  15  琴姑亡故
6  47  39  32  16  文华夜宴
7  48  40  33  17  正月出征
8  49  41  34  18  三月曹操回到许都
12 53  45  38  22  荀彧为三公,郭嘉在易州亡故
14 55  47  *   24  赤壁之战结束,曹操回到许都
17 58  50  *   27  荀彧在寿春亡故
25 66  *   *   35  正月,曹操薨,瑶姬回到许昌
附2:关于并天下十四州为九
  这件事情发生在建安九年九月,其时,曹操从兖州牧,变为冀州牧。
  想变相扩大冀州,被荀彧阻止,遂不成。
  这是如烟查到的曹荀第一次大分歧。
附3:《青青河边草》原名《饮马长城窟行》
   为汉末乐府。属于《瑟调曲》。
   (所以在最初的设定中,瑶姬是弹瑟的。)
   据载为蔡邕所做,今人多不以为然。
   (所以琴姑故事里的人是蔡邕,曹操后来也说过一句话证实,
   不知道有人注意到了没有。本来想在最后安排文姬归汉来点明的,
   可是情节实在太杂,只得作罢。)
   全文为:
  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
  远道不可思,夙夕梦见之。
  梦见在我旁,忽觉在他乡。
  他乡各异县,展转不相见。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
  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
  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长跪读素书,书上复何如?
  上有加餐食,下有长相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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